【南阳·文苑】田中禾 | 落叶溪(小说) 三

绿门
至今弄不明白,那家人为什么漆两扇绿门?我们那儿要么是黑门,要么是红门,别的颜色就显得古怪。
那家人住在洋堂旮旯里,靠内城河,门楼藏在巷子深处,很难使人留意。院门常关,门前小路罩在几株桑树下,长着苍苍绿苔,如果不是这桑树,也许我永远不知道有两扇绿门。
这简直称不上是条巷子。窄小,幽暗,被洋堂的红楼挡着,湿漉漉的。然而,桑树却很茂盛,在城里很少见。不但枝繁叶茂,且有紫色的桑葚,非常诱人地在桑叶间闪烁。
起初不知道有桑葚,那时候桑葚还没结。起初是广云在上课时忽然从桌下递来一块桑皮纸,小声说:“瞧瞧,上边有什么?”我瞧来瞧去,除了纸面有些虮子似的斑点,凸凸的,别的没什么。我说:“啐——”广云不屑地说:“憨蛋,连蚕籽儿都不认识。”他说,“夹在胳肢窝里暖着,就会出蚕姑娘。”“啐——”我说。
过些日子,广云竟真的拿来了蚕。如同细线,在两片桑叶上爬,装在一个硬纸盒里。“不信?瞧吧你?”看我惊讶地瞪大眼盯着瞧,他说:“想要吗”我说:“……无所谓。要也行。”那家伙非常慷慨地把纸盒推到我面前:“呶——拿去。我家有好几箩,多着呐!”这样,我就需同他一起去打桑叶。“洋堂旮旯里,桑叶多得很。”
那时候洋堂已经没有洋人,只有一座空楼,门窗洞开,麻雀在里边闹。钟楼寂无声息,鸽子绕飞在尖尖的房顶上。从前,洋堂是很庄严的,两个碧眼的意大利牧师常穿着黑袍到我家隔壁宜兴元去买东西,胸前吊着闪闪发光的十字架。星期天,礼拜堂里挤满了人,乡下人进不去,就伏在洋堂门前的台阶下。我不知道打仗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自从八路军进城,就再也看不到洋人。洋堂里没住过军队,没住过机关、文工团,甚至连乞丐也没住过(乞丐倒是常住老君庙。)。拉锯战打来打去,汉剧团垮了,几个演员在那儿住。有个有名的坤角在神父的屋里打地铺,在礼堂外台阶边支锅灶。她抽大烟抽得青黄焦瘦,我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发揪。城里人曾倾倒的演员,台上那么漂亮动人,让多少人做梦艳羡,洗去脂粉,在空空荡荡的洋堂角落里撩起衣服屙尿,同叫花子差不多,心里很是悲凉。我和江、广云常在空房子里玩。广云有时候带了北阁街的小女孩来,爬那座没有楼梯的楼,爬上去就没有声音,好久好久,让我和江害怕,在楼下大声喊叫,回声四应,瓮声瓮气地回荡。
那时候不曾注意过,在洋堂阴影里还有条小巷,通着两扇绿门,住着这户人家。
“采她的桑叶不要紧,可不敢喊叫,特别不能攀折树枝。嘎巴一响,她就会放一条大黑狗出来,绕着追着咬,凶极了。”说这些话时,广云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绿门里的人听见。我就对那关着的门感到胆怯,因而特别想窥看里边的情景。
仔细想来,那地方一点也不特殊。这样的巷道,县城里到处都有。僻静,安详,几乎看不到人,听不到市声、脚步响,也没有小孩子叫闹。黑不唧唧的土路,路边长着浅浅的草,蟋蟀在其中鸣叫。……可我总觉得那儿有点神秘,莫名其妙的绿门;不合世俗的桑树;(我们那儿的风俗母亲早已说过:“前不栽桑,后不插柳,迎门不种鬼拍手(杨树)。”我猜想,门前不种桑树大约是桑丧谐音不大吉利吧,但房后不种柳树却无从说起。)还有那家人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
爬在树上朝院里望,才知道那院落不很深大,分做两层,一眼便能看尽。我纳闷这家的堂屋。别家都座北朝南,它却座西朝东,正是母亲所说的“喝风向”,冬天定会有大雪掠进门廊。又是旧式厢房模样,虽有前廊立柱,却是落地木隔板墙,雕花格子长窗,当然抵不住风寒。院里有几条碎砖铺成的甬路,连着堂屋、厨房、大门和后园。那女人不常在院里走动。她拿着一柄用扫帚苗秧子捆成的扫帚,把院里的落叶慢慢扫成小堆,倒进后园的坑里。她家的后院挺宽大,有足够的阳光。她每天在那里和弄大粪,把一筐筐青灰倒进去,将大粪拍成好看的圆圆的薄饼,摊在地上晒。整个后园晒着一地黑黢黢的圆饼,像排着图案的无数熟透的向日葵。女人穿着藏青色裤褂,并不扎腿,拄着铁锹,欣然自得,站在那些粪饼之间,眯着眼,像欣赏一幅图画。阳光将她的额头和鼻子照得鲜明和谐,她宁静而蓬勃,身影一点也不显苍老。
她的狗根本不像广云说得那么可怕。它常在院里徐徐地走来走去。有时候蜷起身子,下巴担在前爪上,懒洋洋地睡觉。有时蹲坐,前爪支地,像个孩子,听女人对它说话。她同它说话总是唠唠叨叨,像训斥孩子一样大声地数落,它怎么气人,逃懒,不听话,贪吃,狂贱,不懂礼貌。狗并不显出丧气,专注地望着她,偶尔转动一下脑袋,好像已经听懂。
隔一两天,有个男人从她家后门进来,肩上担着担子,竹编的畚箕,盛满用青灰拌过的鲜大粪。黑狗便显出异样的活泼和调皮,先是陡然竖起耳朵,很精神地听一听,然后敏捷地跳起来,扑向那人,窜前窜后,绕着他的腿,发出唔唔的亲昵的呜咽,摇头摆尾地跑到女人身边,再骤然折转,绕回男人脚下,然后再跑开,再跑回,待男人放下担子,立刻半直立地把前爪搭在他胸前,吐出宽大绵软的舌头,喷着热气,唧唧咛咛勾下头,撕咬那人的裤腿。女人拿起扫帚去打它,它呼哧呼哧躲开,跳跃着,头和身子像折断了一样掉来掉去。男人笑,望着它,温和地抚弄它的脊背,它就静静地卧倒在身边,伸着爪子,默默听他们说话。
男人抽一根很短的旱烟袋,抽一阵,在鞋底啪啪磕。似乎他们只是相对坐着,并没有太多的话。男人用眼睛抡院里的一切,树,草,墙,房顶,甬路。有时候修补院墙,有时候爬上房,将松动的破瓦插好。有时劈柴,将木柴架成通风的方垛,晒干了,搬进厨房或廊角。干完这些,仍然坐在院里抽烟。听到一两声咳嗽,就是他要离去。女人并不相送,望着他走出后门,大声喊:“黑子,黑子!回来!”黑狗松松地跑回来,立在她腿边,看着消失了身影的窄窄的门框,看着外边世界发呆。后门就被锁上。
隔些日子,男人会领着一些人从绿门里进去,同女人一起走进后园,看她日日晒干垛起的粪饼。站着,搞价钱,说闲话。有时候,买粪饼的人掰一小块,在嘴里嚼嚼,品品,然后喷出去,拍着手上的青灰说:“行,成色行。”隔天就有车子来,将粪饼拉走。女人接钱时显得大度而漫不经心,从不点数,笑着说:“错不了。”那时候,黑狗就显得警觉而严峻,远远地逡巡在院里,偷窥着那些陌生人的脸和手脚。
没法弄清这家人的人口。有时候会有一两个老人来,那女人就打开绿门,到小十字口去买东西,一包炸虾、焦鱼,一壶黄酒。——大牌坊有名的郑家酒馆的黄酒,用特制的大锡壶装着,烧滚后会涌出一层浓郁的白沫。那时候,女人看见我和广云爬在桑树上,只是大嚷一句:“摔断你们的脊梁!”并不认真。
有时候就不行。有一个穿黑褂的男人来,敲半天门,才肯开。一开门便冲着树骂:“龟孙们,还饶不过,饶不过!看桑叶还有几片,能扎你们眼么!”大黑狗就扑出来,呲着牙,望着男人凶狠地狂吠,窜跳。女人显出心平气和的样子说:“黑子黑子,怎么了,连人都不认识啦?滚出去!”黑狗很不情愿地呜呜着,恨恨地望着那个男人,垂下尾巴,颓丧地蹭在女人身后。
我知道这女人是很和善的。当她的院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出现的时候,她会整日笑眯眯地望我们,好像能让两个局外的男孩子看见她有这么漂亮的子女而自豪。(不知为什么,我无端地觉得那就是她的子女,虽然他们没有同她一起生活。我猜想,也许他们在不太远的外地读书,因而能够隔段日子就回来看望她。)我不太喜欢那女孩,倒不是因为她穿着宽宽大大的灰衣服,剪着那时期流行的很短的剪发,从背后看简直是个男孩。我不喜欢她,因为她过份大人气。脸上没有表情,使本来就有些狭长的脸更加平板而缺乏生气。她很少说话,总是用一种沉思默想的目光看世界。许多次,她和她的弟弟站在树下看我采桑叶,目光在我的手上、臂上游移,几乎没看过我的脸。她弟弟却非常活泼,也许比我小一二岁,爬树比我更灵活。骑在柔软的树杈上,甜美地笑着吃桑葚,同广云打仗,比手头。这时,女孩就只呆板地重复着两个字:“下来!”她从没叫过他的名字,我们也就无从知道。
每逢她家有其他人的时候,担粪的男人就没出现过。他来,总是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多半是在后园里。
我期待着。绿门里仍然平平静静,没有故事发生。
到了秋后,已经降了第一场霜,桑叶变成褐色,变成金黄,在路边飘飞。桑葚早没了,酸酸甜甜的印象也已淡漠。广云家的蚕在麦秸秆里结出颜色鲜艳的茧,又被滚水煮过,变成碗里肥肥的蚕蛹。(我真怕广云请我吃蚕蛹,每次吃过都觉得反胃,久久忘不掉枣红色被煮熟的蛹,想像它们是那样美丽善良的蚕姑娘变成,真受不了。)他家的蚕蛾也已每日扑飞在桑皮纸上,在纸上留下明明亮亮的蚕籽儿。蚕蛾是灰色的,满身都像沾满灰尘,又笨又丑,没法同可爱的蚕姑娘相比。
没有任何理由去爬桑树,我却突然对广云说:“咱们去看黑狗把?”广云说:“什么黑狗?”“绿门那儿,你忘了?”我们的确好久没走进那条巷子了。“黑狗有什么看头!”广云说。
我们没爬树。但那两扇绿门却大开着。敞开以后的院落没有一点兴味,什么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一辆车停在院门口,两条牛栓在巷口桑树上,缓缓磨动下巴,咀嚼满嘴泡沫。没看到狗,也没看到女人,只有常到这家来的穿黑褂子的男人,指手划脚,让一群人向车上装家具。那是些陈旧的黑漆家具,许多地方脱落了油漆,方桌和圈椅榫眼已经松动,抬上去歪歪倒倒。
最后一眼的印象是,桑叶几乎落尽,裸露出枯黄的枝桠,让人一下子想起刚刚背诵过的课本里的诗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我所期待的故事,终于没有发生。
十五年后,当我经历了不少故事重返故里的时候,这条巷子已经辨认不出,被横插斜插的两座红瓦房拦断,不得不沿着尚未干涸的内城河绕过去。那是暮春时节,城河边荒草里正有纺织娘唱着绵远的歌。女人拍晒粪饼的园子长满榆树,细细的,干干的,举着飘飘摇摇的榆钱儿,南风吹过,飒飒落下,犹如冬天树枝抖落的雪雨。在当年晒满向日葵似的粪饼的荒园里,有位老人正低头挖硝土,像一个土拨鼠,将黑油油的陈年宅基翻扔成两座土丘。那年头,乡下人已经不买粪饼而改为买硝土,旧宅基土,年代愈久愈好。这座历史悠久的县城,历经劫难,古老的宅基很多,卖硝土的营生颇盛行了几年。
“这土真不赖。”我说。
老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埋头刨土。
“从前,这儿有座出前檐房子,雕花木隔板墙。”我说。
“有座绿门。”我说。
黑油油的土从他头前扔上来,像一道黑色的虹,透过黑雾,我看见老人苍白的头、苍白的后脑勺。
“这土真不赖。”我说。
“你打听兰云吗?”老人突然转过脸,用平淡的目光盯着我。
“噢,不,我……小时候在这儿采桑叶。”
他用脚跐掉铁锹上的湿土,从腰里拽出一支小烟袋,站在土坑里,缓缓地说:“桑树老了,砍掉了。”
“那个女人……”
“哪个?卖粪饼的,还是开饭店的?”
“还有一个开饭店吗?”
“有一个开饭店。”
“卖粪饼的那个……”
“那是兰云的妈。”
老人又伏下身去刨土。十五年了,再怎么仔细打量,也没法认出,他是担粪的男人还是穿黑褂的男人,还是谁也不是?
也许,绿门里压根儿就没有故事。
【作者简介】田中禾,原名张其华。当代著名作家。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人。1941年生。历任河南省文联副主席、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第五、六届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现为河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出版有长诗《仙丹花》,长篇小说《匪首》、《父亲和她们》、《十七岁》,中短篇小说集《月亮走我也走》、《印象》、《轰炸》、《落叶溪》、《田中禾小说自选集》、《故园一棵树》,散文随笔集《在自己心中迷失》等。曾获全国第八届短篇小说奖、第四届上海文学奖、《天津文学》奖、《莽原》文学奖、《奔流》文学奖、《山西文学》奖、《世界文学》征文奖及第一、二、三届河南省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等多种奖项。部分作品以英、日、阿拉伯语译介国外。田中禾以思想深邃、形式创新、文笔优雅著称。作品多以故乡为背景,个人情感为题材。浓郁的乡土气息、丰厚的地域文化,人性的关怀,优美的文笔,诗意的氛围,形式上的开放、创新,构成了田中禾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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