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沟来客

在一万一千米的深海海底,你呼吸如常,四周黑漆如墨,没有光。

1996年盛夏,葛优把想体验生活的尤老板送到荒野山村。
他叮嘱村里的二舅给尤老板吃粗粮野菜,并提醒看好村里的鸡。
葛优开着大奔扬长而去,在山野间留下一道扭曲的烟柱。
尤老板呆立在小村之中,开始深陷信息囚笼。
他的大哥大被收走,村里也没电视电话,站在村口远望,荒野无边无际。
时间变得缓慢粘稠,生活变得漫长模糊,偶尔有几句话,能搭着自行车、驴车或拖拉机出行,坚持不了几里地就会消散。
葛优把尤老板忘了。忘了整整两个月。
尤老板吃光村里所有的鸡,却仍填不满信息饥渴。他躺在村口的石窑上,痴望前路,眼泪一滴滴落在1996年的尘埃之中。
那一年,信息开始浸泡中国人的生活。
《华西都市报》、《燕赵都市报》、《楚天都市报》相继创立,人们开始习惯以天为单位追踪新闻。
装在黑色皮包里的大哥大,正在努力进化成和弦手机;数字BP机上的数字密码,和现在的表情包一样风靡;初中课堂里,老师开始教从大洋彼端传来的新词:信息高速公路。
1996年,UT斯达康找到科普作家叶永烈,得到授权后,将最新通讯产品,定名为小灵通。
小灵通是叶永烈笔下人物,承载着一代70后和80后对未来信息世界的想象。
握着小灵通,便意味着握住未来。
通讯巨潮如山般拍打都市,巅峰时,小灵通用户达9341万,无数洪流交汇在城市上空。
一同兴起的还有互联网。那时的家长,盯着第一批网瘾少年,深陷迷惑。为什么有人会对信息上瘾,一上网可以几个小时枯坐不动?
信息依赖愈演愈烈,2006年,小灵通达到用户最高峰后,开始急速陨落,两年后烟消云散。
它退场那一年,3G时代正式到来。
人们开始以分钟为单位追踪新闻,用碎片时间浏览信息,大段的倾诉被切割成文字对白,无数弹送刺激着你的神经网络。
每日只有闭眼入睡,你才能和信息世界暂时隔绝。醒来抓起手机,你又被拽回信息洪流之中。
信息是多巴胺,信息也是尼古丁,哪怕信息轰炸让你神色萎靡,一旦与信息隔绝,你又会焦躁到生不如死。
细心观察,每一个忘带手机又无处上网的人,你都能看到尤老板的眼泪。
数据学家称,倘若把最近二十年,人类创造的信息量,转化为海水覆盖地球,那么深度将超过一万米,所有的城市都深陷海底。
地球最深的海沟,马里亚纳海沟,深度一万一千米。
按照这个理论,我们都是深海沟底的住民。

50多年前,瑞士探险家第一次潜到马里亚纳海沟底部时,发现了一些古怪的生物。
比如30厘米长像海参的欧鲽鱼,还有扁平如纸的怪鱼。所有的扁平和细长,都是深海重压所致,可这些鱼儿浑然无觉。
当一切都已习以为常,那么就会充满隐蔽性。
百度的首页最早只有一个搜索框,微信只是一个小小的绿色图标,各家的新闻客户端,首页只有巴掌大一块,微博上的信息,习惯控制在140字之内。
然而,简约背后,信息正在悄无声息地爆炸,一如自130亿年前起持续膨胀的黑暗宇宙。
所有新增的信息,正按智能算法的推荐,填满你生命中每一道缝隙。
今日头条的朋友告诉我,他们曾计划开发“信息反沉迷”措施,因为他们发现,人类窥探信息的欲望,极难自控。
小时候,第一次读金庸,是一本盗版的《神雕侠侣》,盗版书重复装订了几十页,恰好遮去杨过跳崖后那一段。
很长时间内,杨过和小龙女如何相逢,成了一个谜。
直到初中,才在租书店读到“两人呆立半晌,啊的一声轻呼,搂抱在一起。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是耶非耶?是真是幻?”
那一刻,心头大快,信息流终于穿过漫长的时光,冲刷掉心结。
倘若这个疑问放在今日,用百度分秒就可以解决问题。倘若用知乎,你还能读到小龙女已毒死,活在谷底是其女儿的神奇脑洞。
如果用今日头条,你会被推荐古天乐,继而跳转重温《寻秦记》,然后为黄易离世黯然神伤,再从拓展阅读追忆武侠旧闻。
随后,你的首页会被推荐赵丽颖、古力娜扎的娱乐八卦。她们或多或少和《神雕侠侣》影视版有关。
当你从信息流中恍然惊觉,时间已流逝大半,再清淡如水的信息,饮多了总有酒醉的眩晕。
每一次,初始的问题总会在浏览中模糊,更多新疑问接踵而来,引诱着二次探寻。
在反病毒领域,有个词叫做“蜜罐”。不打补丁不装杀毒的计算机,裸身在网络中,吸引病毒感染,成为养毒的蛊盅。
整个海沟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蜜罐,我们已习惯了信息喂养。你关心的,就是头条,你感兴趣的,无穷无尽。
每一条信息都解决了信息饥渴,但同时也围成藩篱,让你短视,让你的思维框架越来越老化。
你跳不出推荐给你的信息,就如尤老板,走不出那片荒野。
过去,美国学者提出概念“知识鸿沟”,按信息获取多寡,人们分列沟两端,差距越拉越大。
而今,在这个信息极度富裕的年代,我们不在沟两端,而是深在沟中。
区别在于,有人沉沦,有人正奋力游出。

在今日,网瘾只是笑谈,谁人不是瘾君子?
寒风刺骨也要掏出手机,觥筹交错也要偷瞄屏幕;车开半路,想发朋友圈,先停车修图;睡前,蜷缩一个舒服姿势,迎接最后一个内涵段子,以及最后一篇心灵鸡汤。
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已寄生在信息之上,深藏在海沟之中。
只是海沟中的世界,也有着鲜明层级。
最底层的浑浊世界中,重复信息掩压口鼻,粗鄙娱乐蚕食生命,思维火花已消失,官能欲望主导一切,信息是令人麻木的毒品。
更可悲的是,劣质信息构筑了厚重的屏障,让住民们误以为这就是信息世界的穹顶。
更上一层的海沟世界,水流清澈许多。
人们欣赏智慧的幽默,追求优雅的艺术,通过一代代传承,将知识转化为底蕴,形成循环,从而和下层世界隔绝。
再上一层的世界,则是信息骄子的世界。他们可以预判信息的走向,借用信息的力量。他们是海沟的主人,压力对他们而言,就是浮力。
不同信息维度,决定着不同的人生。
过去,人生分野,取决于你有没有资格接触信息。
在信息海沟时代,人生分野,则取决于你对信息的选择。
那些从海沟底部,上游到更高维度的人,其实只做对了两件事:打破循环和唤醒思考。
当你长久沉迷于单一领域,就会产生求知惰性,信息浊流将包裹着你,拉你下沉。
此时你需要的就是持续跨界。
张小龙在读《女人的起源》,王兴在读写一战的《八月炮火》,张一鸣去年在看《中国哲学简史》,雷军沉迷《三体》,说读出了经营之道。
更天才的乔布斯,在晶体管和二进制的世界之外,还研究了诗歌、音乐、电影、机械改造和佛学。
唯有跨界,才能打破信息循环,让你的知识边界不断扩张。
和打破循环同样重要的,还有唤醒思考。
在这个时代,越来越多的人停止思考,期冀借用别人的智慧。
从知乎问答,到知识课程,我们越来越想直接揭晓答案,踏上捷径。
干嘛要学艺十年,夜半三更后门相会,你直接告诉我长生口诀就是了。
然而,真正宝贵的并不是答案,而是思考的过程。
倘若你能在阅读中保持思考,在信息洪流中保持独立,那么你就能成为信息的主人。
4年前,微信的欢迎画面,并不是孤独的人望着硕大的星球。
在遥远的微信4.5版本中,欢迎画面是一片01构成的数字洪流。
最底下一行藏着一串3000000000,代表着微信当时的3亿用户。
张小龙还在首屏放了一首崔健的老歌,听起来像海沟时代的隐喻。
我们无所不能,我们一无所有。

摩登互动:
尤老板的故事,参见1997上映的《甲方乙方》。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