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擐甲挥戈

前情提要
连若璞本乃雴国大公主。其父被奸臣赵怀宸篡位,致使连氏一家流亡崇国。崇王欲通过帮连氏复国控制雴国,若璞自然看得出其算盘。在献计使崇国打败任国,报答崇国收留之恩后,若璞独自离去,助雴国内唯一还忠于连氏的家族钟家反抗赵氏。为击败赵麾下名将卿无咎,若璞向跟卿无咎有仇的曲陵君献计,让他设法与卿无咎之父结拜,拿到一个属于卿家,有一定分量的信物。随后贿赂卿无咎麾下某个亲信,让那人持信物给卿无咎带去所谓的他父亲的口信,声称他父亲发现雴王本来就惧惮他们两父子功高盖主,加上殷如琢时常暗中诽谤排挤,已打算利用他除掉最后的绊脚石钟家后就丢弃,将信原交给殷如琢;所以,要他先找借口按兵不动,不围攻钟家。
“这是,家父的玉刀?”卿无咎端详着手中精致的龙纹玉刀,的确是他父亲一直随身佩戴那把宝物。
此时,他的军队,距钟家所在的雁乐已不过只有半日路程。
将玉刀递给他那人开口道:“主君说了,雴王表面上对您们礼让有加,实则心里终究是忌惮您们乃从樊国叛逃而来,同时公子您战功过于显赫。且那殷如琢心胸狭隘,每每暗中诽谤排挤。如今主君已打探到,雴王打算利用您除掉最后的绊脚石钟家后就兔死狗烹,将信原交给殷如琢。事实确凿,请您务必先先找借口按兵不动,返回信原。主君自有办法兑付殷如琢。为赶在公子到雁乐之前告知您,书信都来不及写,特派臣传来口信,以玉刀为证。”那是他父亲的亲信端木熙,演起戏来倒是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卿无咎本就觉得如琢是个看似正直善良、实则两面三刀的人,加上他并非性格谨慎的人,因此很容易就相信了这所谓“口信。”“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说,“要找个理由撤兵倒还容易,不过殷如琢可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家父竟想出计策了吗?”端木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卿无咎听了,思索了一会,道:“果然妙计,可是,出高价请‘影’组织办事的人太多,他们未必愿意接我们这个高风险的任务。”
端木笑了笑。“只要有组织成员愿意接任务就行了。晁师帅不是跟‘影’组织渊源颇深吗?若由他出面交涉,必定……”卿无咎明白他指的“渊源”是什么,一下子恍然大悟。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卿无咎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只知道他的确说服了自己麾下那位武艺仅次于他,且比他心思缜密的师帅晁晨焕,去跟“影”组织的人交涉;并且他的确以重病为由,带着人马回信原了。
殊不知,就在他们返回信原的一处必经之地,若璞跟钟凛然带着钟家的兵马已经埋伏好了,等候着他们。
钟凛然观察了一下四处的环境,此处的地势确实完全对自己这边有利;一处极狭窄的隘口,两边是悬崖峭壁,地势非常险峻,同时他们的位置是居高临下。这小小一块地方是如此荒芜,都没什么人注意过其战略上的好处。而且如果不引卿无咎回信原,他们也没法在这么一个占尽地利的地方准备伏击。可见若璞的安排是何其的周全精妙,钟凛然不得不佩服。
“赵怀宸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以为自己高枕无忧,却会被一个少女扭转乾坤。”若璞微微笑了笑,不过仍旧很严肃。“还是莫掉以轻心;虽然我们占了地利,而且是‘攻其不备,’但到底兵力相差悬殊,终会是一场苦战的。”
远远地,他们已经见到卿无咎带着大队人马准备经过。他们屏息凝神,等待时机。当敌军行至合适的位置时,人数不多却无比精锐的钟家军队忽然从密林中一涌而上;敌军完全没有预料到此处会有埋伏,措手不及,马上有一大批人倒下,宛如因狂风许多树木被吹倒的丛林。当然,两军混站在一起,钟家军也有许多人死伤。
凛然看着面前惨烈的厮杀,刚欲提醒若璞小心作战,却发现刚还站在旁边的她已经不见了。再往前一看,只见一身黑甲的若璞已经乘着那匹栗色的骏马冲入一片刀林剑雨之中。这女子,一方面总是深思远虑,谨慎入微,另一方面却又比谁都骁勇果敢,甚至时常兵行险着,叫人替她捏把冷汗。
本来,敌军已经为这猝不及防的突袭乱了阵脚,谁也没心思去理会一个姑娘。不想若璞乃万人之敌,千军万马中轻易杀出一条血路。一般人甚至看不清她有什么进攻或防守的动作,只见一个个敌方兵卒在她身边倒下,而且她神色始终泰然。敌军这才意识到她的厉害,怯懦者都避开她,勇猛者则意识到打倒她是取胜的关键,拼尽全力对她进攻。但若璞的实力远在这些人之上,而且他们如果要全神贯注攻击若璞,就无力招架前来掩护若璞的士兵,顾此失彼。因此,他们的进攻除了在若璞的战甲上留了几道口子,可以说是徒劳。
看着若璞所向披靡,卿无咎脸色凝重了起来,心想:本以为他们的实力也就和那些已经惨败我手上的家族半斤八两,没想到他们竟还有这样的人物,而且我还中了他们的计;情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不过虽这么想,当见到显然是直奔他而来的若璞距他已不过数步之遥,他仍轻蔑地冷笑道:“就一个小姑娘来说,你打得很不错,不过你到底只是个姑娘。今天就让你知道,上战场不是女人该做的事。”说罢,冲上前去,长枪宛如狂风骤雨般袭向若璞。
卿无咎的实力跟那些普通兵卒不可同日而语。他有着能够碾压若璞的体格,并且就他那样的体格来说,他灵活得可怕。不过所谓遇强则强,对手强劲,若璞也就把枪法发挥到了极致,速度和力量都达到顶峰;红缨枪尖一下子变得好似红白相间的流星,飞速地掠过。她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因为她知道面对这样的敌手只能靠一个“快”字,把枪舞得泼水不能进;稍有不慎,自己性命难保。
两人平时都是习惯了一击制胜的人,如今竟一直不分胜负,彼此心里都烦躁,想要尽快结束战斗,因此出招都越来越迅猛,在周围掀起强大的气浪。双方的士兵都不敢接近二人分毫;既怕自己被伤,也怕出手反而误伤己方将领。
连战百余个回合,两人的体力都已经快要达到极限,正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直接决定战果的时候。偏偏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若璞的战马大概是过于疲惫,竟一时不听使唤了。卿无咎见机会来了,将身上所有力量集中于手中长枪向若璞刺去。若璞深知这一击的力道并非自己用枪可以抵挡。情急之下,她微微蹙眉,竟一下子从马背上跃起,身体以前空翻的姿势沿一条优美的弧线从卿无咎头上越了过去。卿无咎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若璞轻盈着地的声音,闪着银光的枪头就穿过了他的喉咙。
鲜血溅到若璞的脸上,她竟一时有些恍惚。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竟能一击致命。她拔出枪,这时才有心思注意到自己的疲惫以及身上伤口的痛,一下子跪倒在地。她此刻才发现,自己胸口有一道伤,那伤口只要再深一分就到了心脏,暗暗感慨从未有人能使自己伤成这样。幸好她事先用计让晁晨焕被支开,否则,以他那虽逊于若璞却也是万中无一的武艺,跟卿无咎配合,若璞一定早就招架不住了吧。
另一边,昱国的长秋殿内。
“看上去气色已经好些了。”姬清平掀起床帘看了昏睡中的母后一眼,淡淡地说道。玉彦第一次看到素来强势的妹妹如此安静,目光有些复杂。“这回可算是有惊无险。突然就那么倒下了,真叫人害怕。”清平带着讥讽说:“的确。不过,如果没有这么一出,我也不能发现她竟然患了和当年那个细作一样的病症,也就不会进而发现一个那么有趣的秘密。”玉彦听出了这话中的尖酸,顿觉十分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清平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所幸目前只有我们清楚她的真实病情,否则朝中人必会开始怀疑她身世。”玉彦颇为庆幸他没有逼问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顺应他的想法说道:“是的,以后不能让她离开这殿内半步,也不能再让外人来见她。”清平点了点头,又问:“另外,可能走漏风声的人,已经没有了吧?”
玉彦心里觉得这简直是废话。清平一发现这个秘密,就立即杀了仅有的几个知道逐云身世的外人,连当年把逐云从寺庙抱过来,一手带大高家几个子女那位老妇都没放过。留下几个在逐云身边照顾她的人,也都被毒哑了。他做得滴水不漏、宁枉勿纵,哪里还有人能走漏风声。这点上看,他可比玉彦要狠辣;玉彦可是觉得那么多年了,该泄密的人早这么做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除了我们,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死人和哑巴了。”“当真?”清平那语气,显然是不相信。玉彦不明白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想了想只有一种解释。“千真万确。陛下难道是担心萧国内会有人知道?放心,早在三十多年前,整个萧国就已经无一人记得尉离还有个孤女了。”“我指的不是这个,”清平冷笑了一下,“皇姐一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了,对吗?”玉彦愣了一下,没想到清平竟会想到这点。
“我就知道……”清平看到他的神情,知道自己说中了。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毒蛇咬了一下。从小他就已经敏感地看出,父王、母后还有其他所有人都认为皇兄皇姐是比他更优秀、更可靠的人。他为此痛苦了整个童年。他本以为自己弑兄继位后,就会渐渐忘记这一切;但清临能被告知如此重要的秘密,而他不能,这无疑在提醒他,无论攀上了什么样的高位,他在真正重视的人心中永远比不过皇姐。他顿时有种无力感。
“长公主跟我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我想她不会……”清平忽然露出一种有些渗人的笑。他对皇姐是有温情的,但那一刻被一种强烈的支配皇姐的欲望淹没了。“这可难说。毕竟她离开昱国那一刻起,就已经算任国人了。而且纵使她不会有心泄密,也难保她不会无心透露。如此危险的把柄,被任王那样豺狐之心的人抓到了可不好。”说罢,清平瞄了玉彦一眼。“你知道该怎么做了?”玉彦沉默了一下,答道:“我明白……”
他们并不知道,床帘后那人,在他们刚进来没一会儿时就睁开过眼睛,也听到了自己的女儿将遭遇怎样的麻烦。
不过,对于清临来说,比起她自身将要面对的麻烦,也许另一件事会更让她在意。
萧国王宫的某处,莫易笙正倚栏望着远处,若有所思。这时另一个男子走到他旁边,跟他交谈。那人显然是他的晚辈,不光因为容貌明显地更年轻,也因为莫易笙可以直呼他的名字,“惜文。”
“现在连莫敖大人都被罢免了,忠于太子的人又少了一个。”惜文低声道。
易笙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大王,果然在逐步清理支持太子的人吗?”“是啊,大王现在显然有意让二王子取代太子,在逐步为二王子扫除障碍。再这样下去,我怕先生您也会……”易笙叹了口气,说:“我倒并不担心自己,只是感慨大王对太子实在心狠;任国一旦知道太子已经被大王放弃,失去了牵制萧国的作用,那……”惜文苦笑道:“这也不足为奇。在任、萧两国的百姓看来太子是救命恩人,在大王眼里他却是破坏了自己的霸业,不忠不孝。加上还有田晟那厮的谗言,若非太子在朝中实在深得人心,大王只怕早就这么做了。”
莫易笙低头不语,回想起很多事情,包括那日逐云对他说的话。沉默了片刻,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看来,高太后嘱咐的事,必须马上完成才行。”
第八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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