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缮了北京的城楼,又亲手拆了它们

老北京的城楼孔庆普-见证老北京的变迁

孔庆普并不具备大众知名度,但是,他的工作曾对很多人产生影响,并且争论延续至今。当年正是在他的主持下,北京老城墙被陆续拆除,西便门、阜成门、东直门、永定门……从真实世界上消失,成了只剩下地理名称的空壳。
“我主持的,从1952年到1958年,我们拆除了瓮城9座、城楼11座、城台12座、城门箭楼9座、箭台12座、城门闸楼1座、城角箭楼3座。共拆除城墙23.3公里,占全部城墙34.4公里的67.7%。”
回忆往昔,年近九旬的孔庆普依然能口齿清楚地报出这一连串数据。而冰冷的数字后面,是他作为当事人的复杂况味。

1928年,孔庆普生于河北高邑县,幼年即随父母定居北京(时称“北平”)。
“我们家在龙头井羊角灯胡同6号,一座二进院儿。”孔庆普家和二姑母住前院,房东住后院。每逢星期天,表哥表姐会领着他去鼓楼、什刹海一带玩耍。那儿有卖小吃的、卖衣裳针线的、说相声的、唱大鼓书的,让小孩子们流连忘返。
▲什刹海烟袋斜街
1945年孔庆普报考北京大学工学院,以第一名入取。不幸“七七事变”接踵而至,全面抗战爆发,上学的事无限期推迟。抗战胜利后,孔庆普如愿入学。然而到1948年10月,因经济太过困难,他被迫休学。靠土木系老师帮忙,孔庆普转入北平市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
“这所学校是公费的,不会增加家里负担。”离开北大前,他领取了肄业证。没能从北大正式毕业,成了孔庆普一生的遗憾。
因为学的土木科,1950年3月,孔庆普被分配到北京市建设局。
和今人对“老北京”的想象不同,当时北京城破旧、落后,基础设施严重缺乏。“马路上有很厚的浮土,春天风一刮,满街尘土,一下雨,泥厚得走路都困难。”孔庆普说,那时女性出门,常常要蒙上头纱。
市民的居住、交通及供应更是亟待改善。
1950年代初北京城区有约40万常住人口,每天得往城里运送大量粮食、蔬菜。城内的垃圾则必须运出来。道路的畅通是必要条件。但北京被城墙围着,车辆只能靠“九门”进出。城门洞才五六尺宽,根本无法满足现代运输的需求。
▲老北京城门分布图
怎么办?这是摆在城建部门面前的难题。身为建设局工作人员,孔庆普见证了攻坚克难的历史过程。

1950年6月,北京城市建设总体规划草案完成。其中的“城门交通改善工程”,计划开辟12处城墙豁口,以利通行。著名建筑家梁思成反对。他认为开豁口会破坏城墙的完整性,不应实行。不过,包括文物单士元在内的大部分文物专家、建筑专家都表示赞同改革。
“梁先生没有从实际出发。”孔庆普说。毕竟,数十万人的生活供应马虎不得。
1951年春,梁思成与陈占祥提出,在城西另辟新地,将行政机关全部搬过去。人少了,老城的交通负担自然降低,城门不必开豁口,老城区也能保持原貌。此即“梁陈方案”。它和以天安门广场为轴心的改造方案正相反。
▲梁思成先生早年在办公室情景
随着岁月的淘洗,“梁陈方案”逐渐神化,几乎被说成神作。今天有很多人认为,如果照“梁陈方案”办,就能保住一块原汁原味的老北京。
不过在孔庆普看来,该方案同样不切实际。1951年4月的某天,建设局召开学习会,孔庆普念了“梁陈方案”。底下的反应是:笑成一片,议论纷纷。这些在基建一线工作的人十分清楚其操作难度。
“城里40万老百姓怎么办?哪怕只搬出去一半,新房子也来不及盖啊。机关搬到西郊,那不是和老百姓隔离开来了?这哪行啊!”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朝鲜战争正在进行,台海处于对峙状态,形势很紧张。“梁陈方案”却把政府机关集中起来,万一美蒋飞机来袭,岂不是一锅端了?
“梁先生是古建筑专家,我们呢是搞技术的,要解决具体问题。”孔庆普觉得,保护古建、文物当然必要,但是,解放初北京街道破破烂烂的,交通又严重受限于城墙,只强调保护无助于破解困局。这种意见也得到了大部分专家的首肯。
“梁陈方案”未被接受,扩建城门的工程展开。

实际上,修缮是与扩建并行的。1951年,中央拨给北京市15亿元(旧币)城楼修缮专款,由建设局落实。刚满23岁的孔庆普成为重要负责人。
▲孔庆普,摄于1956年
“古建我在学校里学过,但没实践过。”在建设局老工程师林是镇的带领下,孔庆普拜访文物整理委员会,请古建专家做设计、编预算。
最先修缮的有东直门城楼、阜成门城楼、安定门城城楼和箭楼等。孔庆普和古建专家细心考证、摸索,独创“托梁换柱”和“托檩换梁”作业,传为佳话。单士元先生还曾亲临工地,讲解城楼明柱的油漆做法。
“我边干边学,慢慢都掌握了。”孔庆普说。1951年冬,城楼修缮工程竣工。孔庆普拉同事登上阜成门和东直门,合影留念。“虽然很冷,但那是特级享受啊!”
▲东直门城楼
原以为第二批修缮计划很快就能启动,未料,孔庆普却他们等来了意外的指令:为将北京建成新型城市,拆城门。
对此,大家都难以理解。但作为技术人员,上级的指令只有执行。
第一个被拆的是西便门。这倒没有遇到多少阻力。“那个门天天堵,驴车通过都难。”孔庆普说,看到这种情况,连素来保守的梁思成都表示“拆就拆吧”。
拆其他的城门,可没那么痛快了。“首先我就特别难受。”孔庆普说,那些城门是他刚刚主持修缮的,转眼就拆,别说多心疼了。可怎么办呢?拆吧!他们定了个进度表,从1952年到1958年,基本完成。
孔庆普至今还记得他统计的数字:
共拆除瓮城9座、城楼11座、城台12座、城门箭楼9座、箭台12座、城门闸楼1座、城角箭楼3座。共拆除城墙23.3公里,占全部城墙34.4公里的67.7%。
日后北京建地铁,又拆了若干古建。周恩来指明留下的正阳门城楼、正阳门箭楼和古观象台,算是硕果仅存。
“我修缮了它们,又亲手拆除了它们。”彼时孔庆普不过二十出头,却经历了如此这般的“反转剧情”,回想起来他感慨万千。
不过,孔庆普始终是一个务实主义者。尽管全拆掉很可惜,但为了城市发展,也有其不得不为之的现实考虑。而既然拆了,就不必“复建”。“都已经拆了,你再修都是假的。搞那些假的有什么意思呢?”
《城:我与北京的八十年》
孔庆普著,详细回忆了北京城楼修缮与拆除的全过程媒体评论:打开这本回忆录,就如同打开了沉重的北京城门
– END-
文字 / 抱老师
编辑 / 乔如月
视觉 / 徐铭远
每个人都是一件有趣的作品
获取更多文化福利
欢迎添加岛主个人微信
不老斯基【ID:bulaosiji】

往 期 回 顾
点击关键词查看往期精彩
沈小姐 | 分享收获农场 | 珍妮特·温特森 | 神奇女侠
女公子 | 袁凌 | 申报馆 |阅读马拉松|白银时代
复古摩托车|人民的名义|张晓风|金缮修复师
天真蓝|《未来简史》|美式工业风|见字如面
该文章为拾贰象岛island原创版权,如需转载请联系后台。
针对侵权行为,拾贰象岛保留诉诸法律的权利。
长按下面的二维码,你就能成为「拾贰象岛」的「岛民」啦!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