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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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神
文/郭群
我倒宁肯相信,世界和人生,其实就是眼前的那一只手,自己的手。手比石头大。石头比天大。而生命呢,就是把手从自己的眼前拿开,看到其大无比的巨石,以及覆盖巨石与世间万事万物的天穹宇宙。是发现、正视和确认实在,而不是罔顾客在、逃避现实,陷入虚无。
我的出生地当然是有名字的,只是诞生我的那孔黄土窑洞,不存在了,已经被“复垦”夷为平地了。迎接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那片黄土地,当然还存在着,只是带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已经走了。就目下看,我当然还活在这世界上,只是风烛残年,苟延残喘,也是有点死皮赖脸,很暂时性的了。
记得地坑院的门头外斜坡口,有一棵几乎可以说是遮天蔽地的大树,只是不记得是什么树,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砍伐,给拉走了,早不见了。连同它的一些枯枝败叶,也随风飘逝,或被黄土掩埋,慢慢腐朽,化为乌有。
我呢,大概就近乎于那棵树上的残枝败叶吧!除了发稀齿落,一天天愈发的白,从粗糙丑陋的皮表,到血管里缓慢湍动怠工的血,全都灰褐,乌青发黑。无疑,我的心必定也是黑色,黑心肝的黑。僵硬冷酷,接近于寒冬里的石头。
很不真切和清晰的记忆里,模糊着日渐稀薄的母亲形象。那里有她有口无心的片言只语,以支离破碎的形式,拼凑出一幅草民和俗人降生的受难图。我和母亲都是被动的受难者,不同的是,母亲是个主动承受苦难的担当者,她是自己的助产士,也是我的接生婆。她很英勇无畏地手舞一把锈迹斑斑的王麻子剪刀,在如豆油灯蓝的近乎玄幻的火苗上,翻转着一燎,牙关一咬,只听到咔嚓一声,就空前绝后伟大地剪断了我与她的原始连接。
脐带脱落的一瞬,我成了血泊中告别大树的一片叶子。
据说我手舞足蹈,在盲目无助地向着空中乱抓乱舞的同时,卯尽了全身吃奶的劲,用声嘶力竭的哭嚎,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出了最原初可笑的吼声。母亲颇不乐意地抱起了我,拨弄着我乱挥乱舞的手,用一种幸灾乐祸、不屑的口吻,不无讥嘲地对我说出了人生的第一句话:看你,还能成神不成!
我只管手舞足蹈,自顾不暇。我只觉得我的手很像一片树叶,或者说树叶很像是我的手。
总之,我是有过一只比天还大的手的。这不是吹牛。因为记得还有一块比天大的石头,挡住了我视野里的蓝天白云。而我,只是轻而易举地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蓝天白云和比天还大的石头,全都不存在了。
那不是儿戏,而我也不是呓语发狂。母亲依然如故,有口无心,不屑一顾地说我:胡成神哩。
我不明白,一字不识的母亲,怎么会有如此一针见血的犀利和深澈见底的智慧?她的话充满怜悯、无奈和叹息,似乎也有善意的揶揄和戏谑成分。
因为……
因为最终我没有成神。自然也没有成精。不论是人精,拟或是妖精,总之是未能修成正果。只是我至少还明白,最终我不可避免,却是要成鬼的。那是无可选择和无可逃避的归宿。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做一个太失败和太凶恶的鬼,尽可能地不要危害我曾经生存过的这个世界。比如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我从火葬场的高烟囱里升上天空,至少不要狂自大到认为自己进了天堂,也就成了天——即使不比天大,也是天的一部分,或者天的一颗微粒。
还有,也别和令人生厌讨嫌的雾霾搅合在一起。雾霾的可恶,就在于它抓不住、摸不着,虚无了真真切切的实在。这情景类乎于《红楼梦》里“空空道人”的虚无主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自欺欺人,掩耳盗铃。有意思的是,俄国的大文豪托尔斯泰,让人怀疑他和曹雪芹素有交结,或者读过彼此的书,晚年也不约而同,遁入了“空门”。
“除了生活和幸福的幻像以及万劫不复的死亡,生命的真相还有什么?”他这样说。
我好像不能完全认同和接受这种理论,即便它是真的生命的真相。
我倒宁肯相信,世界和人生,其实就是眼前的那一只手,自己的手。手比石头大。石头比天大。而生命呢,就是把手从自己的眼前拿开,看到其大无比的巨石,以及覆盖巨石与世间万事万物的天穹宇宙。是发现、正视和确认实在,而不是罔顾客在、逃避现实,陷入虚无。
活了大半辈子,迎着夕阳走进黄昏之际的地平线,当我恍然大悟,把手从一叶遮目的眼前拿开的时候,我再次想到了母亲那句朴素无华的口头语:胡成精哩。
言犹在耳,心灵震动。这是母亲还活着的声音。我终于认定,她唯一留给我的这一句话,具有何等不可撼动的真理性啊!
于是,生活那个巨大如山的石头和至高无上的蓝天,都在我的世界里洋洋洒洒、五彩缤纷地鲜活着,生动着。
我知道往日和今后的我,不是每天挖山不止的“愚公”,就是反复不断推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天生命定,我不仅是我人生的主人,同时也是我人生的苦役。不管乐意与否,我必须吃不了兜着走——照单全收。
一切的一切,大抵如此。

2016年12月20日晨于旬邑宾馆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郭群老师部分作品照)
作者简介
郭群,陕西淳化人,原兰州空军政治部文艺创作组创作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出版和发表长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电影和电视剧本,曾多次荣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陕西期刊优秀作品奖和上海文学优秀小说奖等国家及省、部级多种类文学奖,有作品发行港澳台和新加坡等地。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二次。
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多情警察》,报告文学集《死结》、《英雄有泪又何妨》,散文集《精致一个梦》、《逃离魂灵》、《胜利的十月》,长篇小说《捍卫美丽》、《穿越大爆炸》,大案报道《古都大猎围》,诗集《苍鹰志》。电影电视剧本:《过去》《雕像背后》《西部警官》《春红》《夫妻持久战》报告文学《咸阳人不事神佛》获中央政法委宏大的社会工程征文一等奖,报告文学《世界第一村》获《人民警察》1991年二等奖,散文《寸草心》获全国卫生报刊文艺副刊一等奖,中篇小说《柔软的刀子》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红中》获陕西省期刊优秀文学奖。2005年被陕西省公安厅评为陕西公安首届十佳文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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