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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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泉
文/舒正
我的家乡是个小镇。镇的南边有一池水。长方形的条石,砌成一个长方形的池子,里面蓄满了长方形的水。水阔,池深,水永远齐着池沿儿。
我的祖籍——水泉,不知是否因此而得名。
镇子里的人都吃这池里的水。人们挑着水桶来往于水池与小镇之间,不谙世事的孩子们常跟在大人身后,扶着桶沿,蹒跚而行。而我却不敢去。在我的眼里,水池是无底的深渊,里面藏有骇人的水怪、恶鱼、大虾,因此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眺望着。
渐渐长大了一点,也冒胆儿跟在父亲身后,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水桶,一只手扯紧父亲的衣襟,战战兢兢蹭到池边。天啊,只见汪洋一片,碧蓝深邃,那池水象大鲸张开的嘴,仿佛人一掉下去便会被它吞进腹中。吓得我往后急退,撞得桶翻人滚,直至滚出丈余远。父亲急忙扶住我说,不怕,不怕。惊魂未定,父亲已盛满水,挑起了水桶。一路随父亲回家,心头总是怯怯的。路上,听父亲说,池水确实很深。那是地下的泉水蓄起来的,甘甜养人。奶奶听说了,鼓励我不要怕,说,去吧,有你父亲呢。这以后,一次,二次,……我随父亲来往于水池边,个子渐渐长高,胆子也渐渐长大。
这就是父亲泉,荡漾在我心底的一弘永远清澈的池水。
不久,父亲走了,是到口外谋职去。家里只剩下奶奶、母亲和我了。我开始随母亲到池边去挑水。
我看着深深的池水,又看看母亲:母亲,你能行吗?你不怕吗?母亲看着我笑笑,慈爱地说,不要怕,站稳。接着把水桶伸进池里去盛水,象父亲那样,肩上的担子也不用放下,只一弯腰,左手盛一桶,右手盛一桶,象从缸里舀水那样容易。母亲敢过河,敢从池里挑水,什么都不怕,母亲多伟大呀。我看看水池,再看看母亲,疑惑不解。母亲也说,池下面有一个泉子,泉水不停地从地下冒出来,所以池水永远是满着的。我看着母亲,还是似懂非懂。泉子,什么是泉子,泉子里怎会有水,地下到处都有泉子吗?
就这样,从清晨到日落,人们围在池的四周,一桶桶的水从池中盛出,但水池里的水还是那样满。那池水日日、月月、年年,好象永远盛不尽,挑不干。池水终年齐着池沿儿,在清风中,碧波荡漾。
水泉镇,我的老祖宗的栖息地,地处山区,是一个极其穷苦的地方。镇子地势凹凸不平,房子、道路依着山地的高低,曲折蜿蜒地修来。人们的居所高的高,低的低,因此便有了上堡、下堡之分。我家住在上堡,上堡无水,水池在下堡。人们到下堡桃一担水,顺着山坡,要走一、二里的山路。等挑水回家,人已精疲力尽。为了节省用水,人们夏天吃澄清的雨水,冬天吃融化的雪水。为了水,人们常常发愁,受累。由此可见这池水的宝贵了。
在我的记忆里,家乡除了山还是山。种庄稼的地,大多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还藏在山旯旮儿里,最小的地块只能种几株玉米、几棵高梁甚或几棵豆子。出门山挡着,抬头只能看到天。这里没有平原,更没有捉迷藏的青纱帐。我不知道老祖宗为啥选择了这么个落脚的地方,贫穷不说,连目光也放不开。吃水就更象吃油了。
由于吃水的困惑、艰难,这一年,我们从上堡搬到下堡居住。这就能光顾水池了。我常常立在水池边,看来来往往挑水的人,看清粼粼的池水,看得如痴如呆。阳光下,池水闪闪发亮,泛出一圈一圈耀眼的光环;无风时,水平如镜,我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微风徐来,池水荡起层层涟漪;黄昏时,天上的火烧云如火如荼,池水象一疋鲜艳的绸缎;阴天,她也阴了,铅色的天,灰色的水,人心闷闷的;顽童嬉水,他们往水里投石子,用树枝抽打水面,荡起的圈圈涟漪,激起的水泡儿,往往会使孩子们拍手跳脚,喜笑颜开……
我童年的许多快乐,就在这大山围着的天井里,在童话般的水池边,在不谙世事的岁月里。
听父亲说,早年我家在水泉属望族。祖太爷时,家境很好,有地七、八顷,开着缸房,还有几处店铺。主要卖布匹、百货之类,缸房则做醋。这样我的祖太爷辈便有几样收入。一是地租,二是店铺收入,三是缸房收入。祖太爷辈们因此过着丰盈的日子。可是有一年,有个天主教开设了“渊泰祥”绸缎铺,让大户人家为店铺投资,说到时本利一齐还。我的太爷投资了几万元现洋。后来祖太爷辈的弟兄们向“渊泰祥”讨债,他们却无力偿还。为讨债官司都打到西太后那儿去了,但除了没有要回银子,为打官司还欠下许多债。不久爷爷就英年早逝,自此,家道中落。那时父亲只有12岁。当三个姑姑相继出嫁后,剩下父亲和奶奶相依为命。为生计所迫,父亲16岁便随乡亲离乡出外谋生,沿张家口一带北上,一路当店员学生意,吃尽了苦头,最终在七台落下了脚。
我的祖籍地,实在穷得出奇。只有那一池水,教我思念。因为,在我生命的血里,一半流淌着泉水,一半流淌着河水。
诸多的往事中,惟有家乡水泉给我终身的印象,它象一幅画,清晰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里:长方形的池水,水永远齐着池沿儿。
28年后,我随母亲回到了故乡,先看母亲河,再到父亲泉。到达旧址,人去物非,满目生疏。该去的去了,该老的老了,该没的没了,该变的变了。及至走了五六处,问了十几个人,竟问不出一个究竟来,一个熟人未见,一个家门未进。故居已成为小镇卫生院。站在廊道里,脑里的图画一幕幕现出,一页页翻过,曾经住过的房子呢,院子呢,左邻右舍呢,他们都在哪里?村人看着我们满面疑惑、陌生、探询的模样,以为是多年在外的归国华侨省亲来了,嘀嘀咕咕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只有那池水,那池生命之水,我的父亲泉,它还在。站在池边,我激动得想哭。
啊,父亲泉,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之泉,这么多年来,他竟依然与家乡人生生相息着。我忘情地捧起一捧水喝了下去,心底顿时涌起一股甜蜜,当年我就是这样喝的,感觉就是这般甜蜜。
喝了家乡水,走遍天下路。我的祖宗象棵大树,在水泉边深深地扎下了根,但她的枝叶早已伸向了远方。这不,现在我们一个家族的人几乎全在异乡,离开老家却是多年了。
但是我的根却在水泉,在那个让我心摇神荡的水池边。清澈见底的池水里有我童年美丽的影子。
愿清泉伴着祖宗的灵魂,安眠。
愿所有象我一样的他们的子孙后代在异乡,安康。
愿池水不竭,人生不息。
啊,我永远的父亲泉!
原文载于《舒正散文集》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舒正 ,原名冯素珍,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当代散文家。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大多在《人民文学》、《十月》、《散文》、《散文海外版》《黄河文学》《北京文学》等国内大型文学刊物以及《内蒙古日报》、《草原》、《西部散文家》、《鹿鸣》等内蒙古自治区各级报刊杂志发表。主要作品有《舒正散文》2部,《绿色情缘》获内蒙古最高文学奖第九届“索龙嘎”奖。主编《里快文学作品评论集》。《里快文学作品评论集(草原卷)》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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