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专号|猎物与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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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上海“名媛”拉群拼单买奢侈品的事件引发了网友强烈关注。“名媛事件”不断发酵。无论真假,这恰恰折射了这样一个现实问题:女性该如何确立自己的社会位置,实现个人价值。并且,女性将自己包装成“名媛”——成为男性的消费品,而被包装的“名媛”进入公众视野之后,再次被凝视被消费。更深一层的,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财富焦虑与物质崇拜已经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社会心态。在“凝视”这样一个与“性别”相关的社会事件时,我们不妨思考:对于人、而不只是女人来说,如何在物质走向丰富的过程当中,精神也能丰富起来?在谋稻梁或追求精神的过程中,你是否会感受到性别带来的困扰或优势?
文/汤达人这是读书郎闲笔的第265篇文章,全文大约3500字,细读大约需要13分钟。“上海名媛群”现象披露之初我便抱着猎奇心理紧密追踪了相关的内容及讨论。即便是后面《我“潜伏”上海名媛群,做了半个月的名媛观察者》一文被网民扒拉出来为“营销号”炒作之作,也丝毫没有影响相关话题的热度。“上海名媛”“拼单名媛”等关键词也逐渐被凝固为一个“网络术语”,或是按照流行一点的说法——一个“梗”,在网络世界留下了记忆。此外,这些关键词也都在各个自媒体平台,例如微博、知乎、微信公众号、B站、小红书等荣登热搜榜首或是界面首页,围绕相关话题的自媒体创作层出不穷。
当“性别”与“金钱”的话题相联系时总会引发耐人寻味的讨论,尤其当“女性”与“金钱”这两个语汇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如此。在“名媛群”中的女性们通过“共享经济”的方式包装自己,拼单租赁的爱马仕包包、纪梵希丝袜、宝格丽酒店和四季酒店的下午茶。她们用拼单所得的货品和朋友圈的照片包装、投资自己,从而在艺术展览上换取和带着金色劳力士、开着保时捷的男士并肩而行的机会。她们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当代女性不仅仅需要通过年龄、外貌、学识、气质、谈吐来展示自己的性魅力,而且也需要足够分量的金钱包装自己,才能吸引“优质”的异性,才能算得上是“经济独立”。

“上海拼单名媛”事件登上微博榜首的第二天,“男名媛”的标签也登上了微博热搜榜榜首,这是另一篇文章,揭示男性们如何通过“淘宝展示面”展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男性可以通过淘宝购买“展示面”图片,用一系列名车、名酒、名酒店的图片包装自己的社交平台或是朋友圈,打造自己“高富帅”的人设,甚至还有淘宝商家提供专人摄影服务,男性通过“拼单”的方式,仅用百元到千元不等的低廉价格就可以获得豪华酒店的专属系列精修照片。这一形式不仅满足了部分男性展示了自己“卓越的经济地位”,猎取异性,也为“PUA”(pick-up artist)灰色产业链提供了便利。
不论是男名媛还是女名媛,他们都在用虚幻的财富包装个人形象,试图以此获得理想中的“猎物”。如果我们仅将性别界定为二元结构,会发现在许多性别的刻板印象和既定的社会观念之中,“性别”与“财富”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又暧昧。在父权社会的语境当中,男性获取财富和权力总被认为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并且在绝大多数时候,男性的性魅力与他们的经济地位、社会地位有着直接密切的关联。缺乏财富的男性在当前语境中,直接被认定为缺乏社会地位的以及不具备性魅力的。对“上海名媛”们来说,开保时捷的男性显然比开着“BBA”(即奔驰、宝马、奥迪的缩写)的男士更值得投资时间和精力。
相比之下,评价女性的话语体系则显得更为多元,不仅自然属性、生育价值会成为重要指标,学识、谈吐、气质、家境、财富、权力等因素如今都可以成为一种尺度。
不过这些评价女性的话语体系,似乎也不由当代中国女性独享。在张爱玲的《金锁记》中,麻油店家的女儿曹七巧即便年轻貌美,也会因为原生家庭经济水平、社会地位的因素,只能嫁给姜公馆残废的二少爷做姨奶奶,遭到姜公馆里的女子明里暗里的讥讽与嘲笑,即便是作为仆人的小双也可以大剌剌地带着轻蔑地编排曹七巧“麻油店活招牌”的身份。也因为嫁入了“豪门”带上了金枷锁,她还要应对娘家人时不时的“到访”和拐弯抹角的盘剥。但在她分到了家产成为了一个略有家产的寡妇之后,之前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的三少爷姜季泽也发动甜言蜜语攻势,主动亲近她。而在莫泊桑的《项链》之中,即便玛蒂尔德拥有着动人的美貌,也仍然会因为没有华贵的礼裙和精美的首饰而自卑。她也确实因为“钻石项链”加持下的美貌,成为了晚宴的焦点,收获了诸多男性的邀舞。女性的“性魅力”似乎与金钱有着难以言说的关联性,在这样的语境当中很难说究竟具有吸引力的是女性自身更具有魅力,还是财富更具有魅力。
与曹七巧和玛蒂尔德相比,当代的女性拥有了更多机遇与可能,但人们显然对当代女性更为“严苛”。女性不仅需要迎合以上的价值标准,而且还应当追求“经济独立”。所以尽管“名媛”们明明是意图通过“共享经济”形式合理“投资”男性,从而换取短期内更大的经济效益,但却依然需要努力打造自身依靠“经济独立”实现财富自由的形象。
“拼单名媛”事件引发的舆论效应却使得这么一个个被消费主义包装的完美个体赤裸而尴尬地暴露在了公众视野当中,“名媛们”力图建构起的“财富充沛”、“经济独立”的形象直接被解构。而关涉这一事件的一系列讨论,同样也暴露了人们已经陷入消费主义思想的认知逻辑:人们评价一个人的价值标准往往取决于经济地位,在于个体展示出来的财富与实际的经济能力的匹配程度。
不论“拼单名媛”是不是“真实事件”,它都值得我们反思,它所暴露出的不仅仅是性别层面的问题,更是展示了当代人的一种精神困境——在消费主义的语境当中,人应该如何生活?
虽然女性群体在现实的生存环境之中,时常能感受到显而易见的歧视,但是在既定的社会规范面前,没有一个性别群体能够幸免。就像姜公馆其他房的正牌奶奶们在嘲笑曹七巧言谈、出身的同时,也在肆意鄙薄她那个失去了劳动能力,甚至在小说中连名字也不配拥有的丈夫;就像是人们在谈论玛蒂尔德因为可耻的虚荣导致悲惨的命运有多么活该时,总是忘了那个想要给妻子更好生活,十年来勉力陪她还债的小公务员丈夫或许才是这一过程中出境最为尴尬的人;就像在此次的“上海名媛群”事件中,网民们在嘲讽“名媛们”抠抠索索的行为时,“女名媛们”也在轻蔑地议论着开宝马的“贫穷贵公子们”。任何一种性别群体的遭遇在社会规范面前都难以被特殊化,正是因为既定的社会观念,相对缺乏经济能力的男性显然需要面临比女性更为窘迫的境地,在许多故事中,他们甚至难以发声——毕竟对如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相对缺乏经济能力的男性遭到抛弃,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或许我们应当审视的不是两种性别之间的尖锐对立,而是一个个被物质至上价值理念裹挟的个体。
这些年来我们时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宁可在宝马车上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爱她就为她买买买”,“一个不为你花钱的男人一定不爱你”,“女人爱自己就要投资自己”……在商品经济中性别是大数据用来区分不同的顾客群的重要标签,但是那些商品销售的话语却在潜移默化之中成为两性交往中的律令,塑造着个体的精神价值。在当前社会之中,金钱接近万能,物欲与情欲关联,经济地位与性魅力对等,财富可以被兑换成任何东西:美貌、身材、知识甚至亲情、爱情。同时互联网的发展磨平了信息差,人们可以通过社交媒体平台窥视到有钱的人生活的状态,这使得更多人也因为财富不均而内心不平。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人难免落入物质与精神的双重陷阱,成为消费主义的“猎物”。
在关于“上海名媛群”事件的舆情讨论中,许多自媒体创作者反讽式地赞扬了“拼单名媛”对于当代“共享经济”的极致利用,解构了原本“肯定”与“否定”的二元评价结构,转向了对于消费主义的批判。近期,尤其是在疫情之后,“反思消费主义”在互联网世界成为一种更为洪亮的声音,更多人也关注到了消费主义对于当代青年人精神的负面影响。但令人玩味的是,多数时候,发出这类声音的自媒体,其出发点也仍然难逃市场逻辑——吸引流量,获取更多商业资源。
在日常生活中,消费主义的陷阱似乎无人能够挣脱、幸免。如此看来,北岛写下的那一首名为《生活》的诗就显得如此贴切。
说到这里,我不由回想起了年少无知的日子。我也曾受“小红书”社交平台上网红图片的蛊惑,体验过一回“名媛下午茶”: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与好友登上了四季酒店的观光电梯直达31楼的餐厅。服务员殷切而又礼貌地送上餐具与茶点,双层木质日式餐具上镌刻着华丽的花纹,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有烙上樱花瓣的白色马卡龙,有点缀腌渍樱花的奶酪布丁,有镶着巧克力樱花的软糯麻薯……酒店大厅里回荡着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我们嗅着厅内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氛,度过了一个惬意的下午。话虽如此,但实际情况却是,我与好友在那里摆弄半天,企图拍出令人满意的“名媛下午茶”照片,却因为技术和设备条件有限宣告失败。桌上点心虽然貌美精致,但味道不尽人意。尽管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俩实现了“光盘”目标,但都在心里默默给了一个差评,感慨自己交了一笔“智商税”。
时至今日,看到“上海名媛群”的故事才恍悟,我也曾是那个不慎掉落陷阱的蠢笨猎物,而那些贯彻“共享经济”原理的“拼单名媛们”或许才是那些明了消费主义陷阱的“聪明人”。但她们显然还不够聪明,毕竟她们还时不时落入阔少们的“甜蜜陷阱”。那么究竟怎么样的人才能摆脱“猎物”的处境呢?
我想了想,真正的“聪明人”或许不过是那些能够节制内心深处的物质欲望,抗争人性深处的贪婪猥琐,不受蛊惑,不趋小利,矜矜业业工作,踏踏实实生活,规规矩矩攒钱,怀着平常之心和感恩之情去面对生命中的贫贱富贵、跌宕起伏的普通人吧。
本文作者汤达人,中山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爱猫人士,琵琶演奏十七年选手,爱好读书,美食,烹饪,间歇性懒癌患者。
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邬塘桥
小编寄语
读书郎闲笔将推出新栏目“话题”,本栏目的每篇推文将围绕一个特定话题展开,参与讨论的作者们将对该话题发表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一起碰撞撞出思维的火花!大家尽情期待吧!
本期文章主要围绕话题“性别凝视”,聊一聊由上海“名媛”拉群拼单买奢侈品的事件而带来的“人该如何确立自己的社会位置、实现个人价值”的问题。本期作者汤达人从男女版“名媛”聊到了当下的精神困境,从消费主义的陷阱再到亲身经历所带来的的感悟,认为其实那些“聪明人”往往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普通人”。精神、物质如何平衡,你又是持什么样的观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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